数道司命监身影扑向长阶尽头时,断岳坪上先响起的是铁甲碰撞声。
又短,又脆。
不像救人,像斩首前收刀入手。
那名黑甲青年半跪在阶上,胸口那道黑沉空口还在往外漏火。火星落到石阶,嗤嗤冒出白烟,一股焦苦气味立刻散开,像烧穿了陈年药布。
陆照川抬脚。
第六十一阶到阶尾,隔着半座长阶。
他没回头看季承渊,也没等任何一句令。
脚下金纹一震,整个人已经沿阶掠了出去。
“拦住他!”
高台上有人厉喝。
下一息,两名司命监校吏先一步落在黑甲青年左右,掌中黑符同时拍下。符纸边缘泛着冷青,分明不是镇命,是断魂。
陆照川抬手,袖中残碑一沉。
一缕旧凉顺臂而出,先撞在左侧那张符上。符火当场扭曲,嘭地炸成一团碎青屑。另一张符已经贴到黑甲青年眉心前寸许,陆照川五指并拢,直接扣住了那名校吏手腕。
骨节一响。
那人脸色发白,手臂当场被压得弯下去。
“你敢阻监令!”
陆照川没理他,只把人往旁边一甩。
那名校吏连退七八步,靴底磨出一串刺耳摩擦声,撞在阶边石栏上才站稳。
第二批司命监甲士已到。
刀光压着长阶金纹,直取陆照川后背。陆照川脚尖一点,半身斜转,避开第一刀,手肘反撞在持刀者喉下,撞得那人闷哼一声跪下去。另一把刀从侧面切来,他抬掌按住刀背,掌心被震出一线血,血顺刀锋滑下,残碑纹路借那点血一闪而过。
刀鸣陡沉。
那柄制式黑刀像被什么重物压住,竟在半空顿了一瞬。
就这一瞬,陆照川已经落到黑甲青年身前。
他背对众人,半蹲下来,手掌按住对方心口。
入手不是活人的温度。
冷。
硬。
像摸到一块在军营风沙里埋了很多年的旧碑角。
而那道空口也不对。
陆照川自己体内的缺,是被生生拿走了一块,是空,是断,是失而不返。
眼前这人的空口却更乱。空口边缘有细碎灰纹,像被什么东西反复啃咬过;更深处还缠着一道一道发暗的赤线,不是天生长成,是后天一层层压进去的。
吞过。
又补过。
补完再吞。
像拿活人命火当炉料,烧进阵里,再把烧剩下的渣滓倒回人体,勉强撑着不死。
这不是窃命一回留下的伤。
这是碑阵常年吃命后的后遗痕。
陆照川眼底冷了下去。
“陆照川。”
季承渊已经从阶下走来,声音压得极平,“此人命火邪化,按总试监令,当斩。”
“邪化?”
陆照川抬头。
他手还按在黑甲青年胸口,指缝间却已经被灼出血。那血被对方漏出的火一逼,冒起极淡的青白雾气。
“你看清了再说。”
季承渊没立刻答。
四周也没人出声。
长阶上下,先前还想让验命停下的人,这会儿反而安静了。因为黑甲青年胸前那道口子太像人了,不像妖,不像邪,也不像修了什么旁门左道走火入魔。
像被人用规矩、军令、阵纹,一点点磨出来的。
边军席上,有几名披甲修士已经站了起来。
他们没有喧哗。
只是盯着阶上的同袍,眼神很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