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岳坪封路后,休整区比先前更静。
静得不对。
风从回廊口灌进来,卷着石灰和旧铜味。几名礼部执事沿廊巡走,靴底踏在石砖上,声响发空,像敲在一口半埋的钟腹上。
陆照川坐在廊角阴影里,袖中那枚玉符还在发热。
热意很细,不像火,倒像一根针一直往掌纹里钻。
他没急着拆。
方才观席上压阵太快,快到连咳嗽声都像排好的。宁照月既然敢把东西送来,就不会只留八个字。她要碰头,也必然选在这热意还没散的时候。
果然。
第三队巡守过去后,回廊尽头那盏青铜壁灯忽然轻晃了一下。
不是风吹。
灯焰先直,再偏,最后压成细细一线。
陆照川起身,沿着外侧石壁往后走。走到拐角时,他指尖在墙上一抹,摸到一层新起的潮气。石缝下方有水声,很浅,像有人刚把暗渠闸口拨开。
这是引路。
他没停,顺着那声音下去。
后场与休整区之间本有一条废弃排水道,旧年为洗斗场血泥所开,后来封了大半,只剩最底下一截还能走人。此刻石闸半开,阴湿冷气扑面而来,里头还有一股很淡的药味。
月白衣角立在暗处。
宁照月没有回头,只抬手把闸门往后一推,留出一人宽的缝。
“你来晚了半息。”她道。
“你没走。”陆照川道。
宁照月转过身,脸色比观席上更白几分,右手袖口微沉,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口,被血浸成了暗色。
她方才不是顺手截令。
是硬夺。
陆照川目光落在她袖口上:“谁的血?”
“一个司命监老吏,一个宗门执牌。”宁照月声音平稳,“我的也有。”
她说得很直,没有绕。
这反倒比道歉更重。
陆照川看着她,没接安慰,也没说别的,只问:“令符从哪来?”
宁照月把手伸进袖中,取出半枚黑玉主牌。主牌边缘断得生硬,断口里还嵌着一点金丝,像是从更大的令册暗槽里硬生生撬出来的。
“不是我席间随手截的。”
“是今早换关制时,司命监把后半程阵令送进后场。我原本只想看他们改了什么,结果在副案令册里看见这个。”
她将黑玉主牌递过去。
陆照川接住的一瞬,掌心微微一沉。
这不是寻常调度令。
牌骨极老,玉里透着一层发乌的血纹,像被许多年旧气泡软过。正面只有两行字,和那枚分符一模一样。
若碑影现,则启封榜阵。
再往下,还有一列更小的旧字。
总试过半,开榜收运。
断句很冷。
像在记一件早就定好的工序。
暗渠里水声一下一下打在石沿上。宁照月站在对面,背后是半截湿冷石壁,光线从闸缝里漏进来,只照亮她半边侧脸。
她道:“我查过了。所谓启封,不是把榜显出来。”
“是把前半段所有战绩都归入榜阵。”
“谁赢过,赢了谁,受了多少喝彩,压下多少人,连败者被夺走的那口势,都会记进阵里。”
“到后半段,它就不是记名。”
“是收运。”
陆照川五指缓缓合紧,黑玉主牌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声。
他先前已猜到气运榜在吃人运势。
但猜到,和见到工令,不是一个分量。
宁照月继续道:“我原本以为,他们只是想借总试把你钉成邪修,再顺手补榜。”
“今天看到这东西,我才知道不是。”
“你是主镇目标。”
“因为你命里有缺,碑里有锁,双命契又不稳。榜阵一开,最先要压的不是旁人,就是你这种能反咬阵的人。”
“他们会先让所有战绩转成活运,再用榜势压你命火裂口。你若硬扛,缺口会被放大。你若借碑,阵里就会认定碑为外邪,顺势反镇。”
她每说一句,暗渠里的冷气就像更沉一分。
陆照川却很平静。
太多线,到此时终于扣成了一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