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刚带回落脚院,外头就起了风。
不是海风。
是城里开始收口时,那种一层层压过来的闷响。巷口巡灯比平日多了两盏,铜铃在檐下撞,声音不脆,像沾了潮气的铁。
顾寒簪先把院门后那枚旧门栓换了方向,又在窗纸夹层里压进两根细针。
“最多半个时辰。”
“再久,这地方就不干净了。”
陆照川嗯了一声,把那名中年修士按在矮榻上。
人还没醒透,胸口却一直在抽。被强行塞回去的那半缕命火像生了刺,在心窍里一下一下顶。每顶一下,皮肉下就鼓起一道细细的红线。
苏晚渔已经在地上铺开了抢回来的半烧账簿,旁边压着从小泊口抠下的定潮钉碎片。碎片上盐腥很重,带着一股焦药味。
“他撑不了太久。”她道,“要么问出来,要么等他火崩。”
陆照川抬手,掌心按住那人心口。
残碑寒意顺着经脉压进去,先把乱窜的火线钉住。
那人猛地睁眼,眼珠发红,喉咙里当场滚出一口血。
“看着我。”陆照川道。
对方本能地想偏头,却被那股碑意死死压住,动不了。
“换命台在哪。”
中年修士嘴唇发抖,先是摇头,随即又像被什么东西逼着,拼命想把头往被褥里埋。
“不能说。”
“说了,沉海。”
“你不说,也会死。”顾寒簪立在榻边,声音很平,“而且死得没那么快。”
那人眼里有惧,也有一种烂熟的麻木。
这种麻木,陆照川在很多人脸上见过。
知道自己被拿来当耗材时,挣扎会短,认命会快。不是因为甘心,是因为活路从一开始就没给过。
陆照川五指微收。
那人口中又涌血,胸前衣襟很快洇开一片暗红。
“你们试潮,不是给自己找路。”
“是给换命台备货,顺便测哪种命火能过海雾,哪种命火经得起海盐蚀。”
“你去过。”
“你见过那地方。”
中年修士瞳孔一缩。
这一缩,已经够了。
陆照川不再等他编谎,碑意直接往识海边缘压去。不是搜魂,只是把人护着的那层惊惧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。
那人惨叫一声,十指把褥面抓出几道血痕。
苏晚渔忽然开口:“不是岛。”
她盯着地上摊开的账簿残页,手指点在几枚被火燎黑的字上。
“‘涨三换,退二藏’。”
“前后还有‘黑礁不见日’。”
她抬头,看向那人,“换命台不是固定泊点,是涨潮时才露头的礁台,对不对?”
那人呼吸顿时乱了。
陆照川掌下的心火也随之一颤。
“说。”
中年修士脸上全是冷汗,嘴唇哆嗦半晌,才挤出一句:“不是礁……是台。”
“底下拴着东西。”
“平潮……在海下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顾寒簪眼神沉了下去。
海上能浮沉的台,不稀奇。
可用来做这种生意的,绝不会只是寻常机关。底下多半拴着锁阵,甚至可能牵着海眼边的旧脉。一沉一浮,不光是遮人眼,也是遮灵识、遮航线、遮账。
苏晚渔已把三枚定潮钉碎片排成一线,指尖轻弹。
碎片发出极轻的颤音。
“它借的是涨潮顶线,不是普通潮汐。”
“所以试潮人要先测雾,再测盐,再测命火稳性。”
“只有能扛到那一刻的‘火’,才配送上台。”
她说着,忽然把半烧账簿翻到最后两页,扯出夹层里一张被潮气粘住的薄纸。
纸上只剩半边印痕,墨色发青。
顾寒簪看了一眼,脸色微变。
“是港务放潮单的旧式底纹。”
“官面的?”苏晚渔问。
“旧官面的。”顾寒簪道,“现在早不用了。”
陆照川抬眼看她。
顾寒簪明白他的意思,直接道:“这不是说官府在明面上替他们开路。是有人拿旧底纹做遮掩,把黑账夹进废单里走。”
“能碰到这东西的,不止宗商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