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火压得很低。
顾寒簪站在档案院最里层的回廊下,没有立刻进去。
廊柱上的铜漆早已发黑,灯芯细得像针,火头不跳,只把墙上那些旧年封条照出一层黯黄。空气里有墨腥,也有封蜡烧过后的焦甜味,甜里夹着一点潮纸发霉的苦。
太静了。
静得不像一个刚接过封山大令、正该彻夜转卷封档的官面驻地。
照规矩,这个时辰最少也该有两拨人在跑。
一拨换灯油,一拨转夜签;若是碰上封山大令这种等级的急令,里层还会多出专管封条与转押的缄吏。顾寒簪一路走进来,别说人,连木轮拖卷时蹭过地砖的旧响都没听见。
这不是松。
是有人先把这一段廊子洗空了。
他掌中压着那道从联名谕令上拓下来的残印,指腹一搓,古监命印边缘那层细密齿纹便硌进了皮肉。
昨夜他已经试过一次正门调档。
卷宗目录没问题,签押没问题,连转录手印都齐整。
正因为太齐,才是假。
有人先一步把该抹的都抹平了。
顾寒簪抬眼,看向檐角垂着的那枚风铃。
铃舌被人摘了。
这东西原本用来报巡更气机,如今不响,不是废了,是有人不想留一丁点声。
他来之前,已经借官面旧线摸过一遍外层值房。三处该亮着的巡缄灯,都灭得过分干净,灯台边一点新倒的油渍都没有,说明不是忙乱中断,而是有人提早收了夜值,把整段路让成了一条能引人直走到底的空槽。
他没再等,袖中滑出一枚细长墨签,抬手插进廊柱底部第三道石缝。
没有灵光外泄。
只有一声轻得近乎听不见的咔哒。
廊内最深处那扇封着三重黄缄的旧门,自里向外松了半寸。
顾寒簪闪身进去,反手把门掩上。
门页合拢时,他没有立刻松手。
指腹贴在门缝边停了两息,确认外头那层极薄的示警纸丝没有回颤,这才彻底放开。若有人在门外另压追踪细纹,这一下便该顺着门骨往回爬了。现在没动静,只说明两件事中的一件。
要么他还没暴露。
要么对方根本不怕他知道自己已经暴露。
里面更冷。
不是寒,是纸、墨、旧木架和多年不见天日的铁锁混在一起的阴气。数百只案匣整整齐齐压在四面墙后,每一只都贴着仙朝旧制的细白签条,签上朱字已经淡了,远看像一层干掉的血。
顾寒簪没碰近年的档。
能被九宗联手改过的,先动的必然是近卷。
他直接走向最里一排废签架,那里堆着一批被拆过目录、只剩残号的老卷。外面看是废弃归并,真正有用的东西,反而最容易被塞进这里装死。
白日勘库时,他就记住了这一排。
别处积灰是平的,只有这里有两格灰面被人重新抹过,手法极轻,像专门拿旧布袋横着扫了一遍,既不想留下新指痕,也不想让某一册单独显得太干净。能把痕抹到这种程度的人,不是仓吏,是常碰脏卷的人。
他弯下身,鼻端先闻到一股很淡的药灰味。
不对。
卷宗库里有纸霉,有蜡焦,不该有药灰。
他手指掠过那几册残号旧卷,停在一卷灰蓝封皮上。
封皮写的是《东海道司灾役灵补临调录》。
灾役,灵补,临调。
看着像是海灾后给伤病修士补药补额的寻常旧档。
可“临调”二字后那一点墨,明显被补过。
补墨的人很稳,稳到几乎没有笔锋痕迹。
顾寒簪眼神沉下,指甲一点点挑开卷边封蜡。
蜡一裂,里面没有药堂印,也没有海道司灾司常用的蓝签。
露出来的,是一层极薄的黑纱页。
仙朝旧监命司的卷宗习惯。
只有牵涉命格、寿数、借运、换命之类的案子,才会在主纸外另覆一层黑纱,防的是低阶修士看字即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