单膝落地的那一下,阵心石缝里立刻多了一滩血。
血是热的。
石是冷的。
两样东西一碰,白汽细细冒起,带着一点铁锈味,也带着祖地旧土被烧过的焦腥。
天上的返虚投影没有散。
他像是很有耐心,悬在高处,看着陆照川被残碑反噬,看着双碑余压一点点碾进骨头里。
黑船不敢进。
九宗也不敢进。
可那种不动,比围杀更沉。谁都知道,陆照川只要再塌一口气,这座刚镇下来的局,就会反噬到他自己身上。
顾寒簪刀尖斜垂,站在他左后方半步,替他挡着天上漏下来的那一缕返虚余威。
闻人止已经退到阵外,袖中符光明灭,显然是在防着有人趁乱偷手。
许观河站在法船边沿,一动不动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手指扣得很紧,指甲把掌心压出青白。
陆照川抬手,抹去嘴角的血。
指腹刚擦过唇边,识海里那块残碑便又震了一下。
不是开纹。
是警告。
再看,会烂得更深。
陆照川闭了一息眼。
再睁开时,他没有去看天上的返虚投影,也没有先去压体内伤势,而是重新把手按回阵心。
顾寒簪低声道:“你还来?”
“只看一刀。”陆照川道。
“你现在欠不起。”
“欠不起,也得记住。”
他声音很平。
平得像在说别人的账。
下一瞬,掌心血印顺着阵心旧纹渗开,血线蜿蜒,像一根根细赤蛇爬进石缝。残碑那道刚开的照命纹被他强行压住,不让它再往更深处撕,却也不让它闭合。
这是夹缝里偷出来的一眼。
再深没有。
再多也没有。
可这一眼,够了。
陆照川目光先落在许观河身上。
视野一沉,胸腹之间那团火再次显出来。只是这一次,他不再去追更深的因果线,也不去碰那些缠向虚空的旧债,只盯火本身。
火有三层。
最里层,细,稳,颜色最正,像风里还不肯折的灯芯。
这是本命。
中间那层,火势看着更足,边缘却不净,焰色比里层更浮,像油里添了别的东西。
这是借命。
最外面那层,最淡,像一圈快灭的灰金火星,时聚时散,带着阵法来回抽灌过的空耗味。
这是养运余烬。
陆照川盯着许观河,眼里没有怒,只有冷。
他之前只是知道许观河体内不干净。
现在他看清了手法。
不是简单把别人的命塞进去。
那种法粗,死得也快。
真正的偷命,是留着原主那一线本命不灭,让这具身子还能认自己,再拿外接之火去补空,最后用阵法把多出来的损耗、漏掉的运势、抽走又回灌的残屑,慢慢糊平。
一层压一层。
缝得久了,连自己都会信那就是天生。
陆照川喉间又泛起血腥气,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他目光一转,直接照向黑船那边一个重伤修士。
那人先前被双碑镇器余威扫中,半边身子都塌了,这会儿靠着船栏喘气,脸色灰败。命火一现,比许观河难看得多。
里层本命已经缩得只剩一截。
中层借命却塞得很满,只是缝得粗,像乱麻拧成团。
最外一层余烬几乎成了黑灰,明显被抽得太久,早就快空了。
这种人活着,不是因为命稳。
是因为缝得太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