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绢调令一展开,巷里的声气都矮了半截。
那枚司命正印压在绢尾,墨色发乌,不像印,更像一块铅坠。白衣医官退到一旁,黑甲差役却往前逼了半步,封巷阵光从两头压下,潮湿砖面都映出一层冷白。
顾寒簪指尖扣着传讯符,掌心全是汗。
季承渊亲署。
这不是来清巷,是来收尾。
那中年使者看着陆照川,语气不高:“封街令既下,闲杂退避。再阻,便按染秽同犯入册。”
陆照川没退。
他袖中引火针震得厉害,针尾银丝已经绷直,像要扎进骨里。巷中那些被抱上车的孩子,在他眼里不再只是病童,像一盏盏快熄的微火,被人连盆带土一起搬走。
他若现在掀阵,能杀人。
也会让这一巷子的火路一起炸开。
那不是救,是陪葬。
“按染秽同犯?”
陆照川开口,声音压得平,“你们的药先把火催起来,再拿封街令来收人。季承渊的印,也替你们盖这道手脚?”
中年使者面皮纹丝不动:“调药、验符、转送,皆有定制。你若有冤,去司命监说。”
“人今天就要带走。”
“你让谁去说?”
陆照川看着他。
对方也看着他。
白符猎猎作响,巷中几个孩子咳得厉害,咳出来的血丝落在担布上,很快被黑色浸没。那几个方才起了疑心的街坊,在看见正印后又缩了回去,抱孩子的手却抱得更紧。
他们怕司命监。
更怕孩子死在今夜。
就在黑甲差役要上前拿人时,巷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不乱的车轮声。
不是司命监的黑篷药车。
是青漆短辕,车头挂的也不是云纹,而是一面京兆府的小白牌。车还没停稳,一道清冷女声先压进来。
“封街可以。”
“谁准你们越制转运?”
巷口的人下意识回头。
宁照月从车上下来,没带珠钗,只着一身窄袖墨青常服,衣摆被污水溅湿了半边。她身后跟着三人,一个是京兆司籍吏,怀里抱着坊册;一个是太医院外派验症官,袖中插着铜签;还有个年老的坊正,被人半拖半扶,脸色难看。
她没看陆照川,目光直落在那卷调令上。
“季承渊的令,我认。”
“但帝都封街九则里写得很清楚,封的是街,检的是病,司命监可就地清洗、可暂禁出入,不得绕过坊籍、病册与京兆过契,直接将整巷幼童并册转入监署净室。”
“尤其是贱籍与寄籍混巷,更不得一令并收。”
她往前一步,声音不大,却一字不散。
“你们这是封街,还是抄册?”
中年使者眼神终于沉了沉。
“宁姑娘。”
“这是司命监办差。”
“你带京兆的人来插手,是想拿外城孩子给自己立名声?”
宁照月转头看他,神情极淡:“你若真按规矩办,我今日不会来。”
“可你们车边挂的是定册牌,不是病坊牌。”
“药锅里煮的是催火散,不是稳命汤。”
“封街令上写的是三日清洗,不是今夜押送。”
她抬手,从司籍吏怀里抽出一卷薄册,啪地甩在药车盖上。
“我已让京兆调出这巷七十二户坊籍。凡有户籍可验、病册可留、家属在侧者,先归坊医外棚,不归司命监黑车。”
“你们若坚持转运,就把双印契书拿出来。”
“没有双印,谁动,我记谁的名。”
最后一句落下,巷里安静得只剩药锅沸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