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旗已经立在墙后。
风一翻,旗角擦过砖面,发出很轻的一声。
像有人在里头等他们自投。
顾寒簪伏在高处,没有动。她盯着东北角那道暗哨。只要下面起半点异响,那边就会先亮灯,再封后巷。
陆照川站在墙根阴影里,掌心扣着铜钥,袖中残碑微微发热。
那热意他太熟。
每次遇险,它都想往前顶一步。
撞碎门,压平阵,拿命换路。
以前他多半会顺着那股力走。因为快,也因为活下来的机会大。
可今夜不行。
这里不是封场,不是山门,不是能凭一身伤硬冲过去的地方。私库最值钱的,从来不是一只箱子,是箱子后面那串人名、手印和旧账。残碑若在这地方震一次,司命监明日就能顺着裂痕找来。
陆照川把那股将起未起的镇杀意生生按了回去,指腹在碑棱上一压。
不借它撞。
借它认纹。
他抬头看向顾寒簪,伸出两根手指,朝左一划。
顾寒簪眼神一动,翻身落下,像一片灰从墙头滑到地上。
陆照川摊开宁照月给的仓图,点在第三层西侧一处狭窄夹层上。
“账室。”
又点向最深处那枚旧印记。
“铁箱给我。”
顾寒簪盯了他一息:“你一个人走深库?”
“你去账室更难。”陆照川道,“抹错一笔,等于没抹。”
她没立刻接话,只看了眼他压在袖中的手。
她知道陆照川以前怎么走路。
真逼到角上,他会直接把碑抬起来,先砸开生路,再用自己去填反噬。好用,也最短命。
今夜他没这么做。
顾寒簪把一枚细薄刀片塞进他手里:“封蜡册匣和铁箱一个路数。先挑左角,别硬扯。宋既明这类人,藏账比藏命还细。”
陆照川收下。
两人同时伏低身形,贴着旧仓背墙滑向暗门。
那道门埋在一排烂木架后,木头被盐霜咬得发白,摸上去又湿又冷。陆照川将铜钥插进锁眼的一瞬,袖中残碑轻轻一震,不重,却极准,像有根细针点在锁心后半寸处。
他没有顺势催碑破锁,只沿着那一丝震意,将钥身向右拨开半寸,再往里一送。
咔。
声音很轻。
木架后方无声裂开一道只容一人侧身进去的缝。
顾寒簪目光沉了沉。
她看得出来,这是两回事。
不是碑替他开门,是他让碑纹先认出了门里的骨。
暗道往下,一层比一层冷。墙砖缝里渗着黑水,带着潮盐和旧纸泡烂后的酸气。最底层隐约有灯光,不是明火,是罩在琉璃里的青灯,光色发黯,把石阶照得像浸过油。
走到第二折时,前方传来脚步声。
两个人。
一前一后,靴底磨着石面,走得不快。
顾寒簪指尖已搭上剑柄。陆照川却先抬手,示意她停。
他闭了一瞬眼。
掌中碑纹一寸寸发热,顺着石阶下埋着的旧禁纹细细爬出去,像一缕压得极低的冷水,轻轻碰了碰前方廊顶那盏青灯。
下一刻,灯影偏了。
原本照向这边的光忽然朝东侧一歪,把另一条岔道映亮。
那两名守库人脚步顿住,低声骂了句,以为下头封室偏火,转身便朝东边赶去。
顾寒簪看了陆照川一眼,眼底那点原本压着的疑意,淡了些。
他真在收着碑。
不是收不住后的硬压,是能用,也肯忍。
两人借着空档分开。
顾寒簪往西夹层去,身影一闪便没进阴影。陆照川则继续下沉。
第三层比上面窄很多,像一段从山骨里剜出来的肠道。两侧铁门排得很齐,每扇门上都钉着旧签,写着盐契、矿券、借粮、边册。假的居多,真东西往往藏在假名下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