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霞城分号开业那天,丹阳子是第一个到的。
他没带随从,没穿会长礼服,就一身灰布道袍,手里端着个紫砂茶壶,从丹师协会大门溜达着就过来了。走到铺子门口,抬头看看左边“长生丹铺·丹霞城分号”的招牌,又看看右边“司徒丹铺·总号”的招牌,然后低头看看中间那条打通的过道——两家柜台并排摆着,两颗筑基丹并排搁着,两摞品质单并排压着镇纸。
“活了五百年,头一回看见世家的总号和散修的丹铺打通了墙开店。”丹阳子抿了口茶,扭头对旁边正挂匾的药道人说,“药老,你怎么看?”
药道人拄着拐杖,指挥两个杂役把一块新匾往门楣上挂。匾是黑檀木的,刻着四个鎏金大字——“丹心可鉴”。落款处没有写“丹师协会”,也没有写“药道人”,只写了六个小字:“一个老丹师赠。”
“我看?”药道人退后两步端详匾挂得正不正,“我看了四百年,总算看到有人把‘品质公开’四个字刻在铺门上了。以前丹师协会也推过,推不动——世家说‘品质是秘传,公开了还叫秘传?’散修说‘我们倒是想公开,公开了谁买?’现在好了,两家柜台摆在一间铺子里,哪颗丹药好,散修自己拿验丹炉测。测完了用灵石投票。”他拄着拐杖转过身,看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散修人群,“这才叫丹心可鉴。”
巳时正,剪彩。没有舞狮舞龙,没有鞭炮锣鼓。赵长生和司徒明并肩站在铺门口,一人手里一把剪刀,红绸带从中间剪断。赵长生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丹师袍,司徒明换了身素色道袍,两人站在一起,一个像从丹房里刚出来的学徒,一个像从账房里刚对完账的掌柜。但散修们看到的是另外的东西——丹道大会的冠军和亚军,散修的代表和世家的嫡子,一人一把剪刀,把百年对立剪断了。
红绸落地的瞬间,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。声音太大,把对面丹师协会楼上的窗户都震得嗡嗡响。
铺门一开,散修们涌进去。左边长生丹铺的柜台,周元穿着干干净净的青布道袍站在柜台后,面前摆着刚出丹房端出来的筑基丹,每一颗都附了品质单。右边司徒丹铺的柜台,司徒明亲自站柜——这是司徒家嫡子三百年来第一次站在柜台后面卖丹。他身后几个老伙计手足无措地看着自家少主挽起袖子跟散修打招呼,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。
验丹炉摆在过道正中间。一个炼气巅峰的散修拿着刚在长生丹铺买的筑基丹放到验丹炉上,灵光幕跳出“药力纯度九成三,标准药力单位一点零二基”。他又犹豫了一下,拿起旁边司徒丹铺的筑基丹,标价二十灵石,比长生丹铺便宜十块灵石。放上验丹炉,灵光幕跳出“药力纯度九成整,标准药力单位一点零零基”。
“九成!”散修忍不住叫出声来,“司徒家的筑基丹也九成了?”他把两颗品质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然后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——他把长生丹铺的丹放回柜台,拿起司徒丹铺的丹:“这颗便宜十块,药力也够用。我信品质单。”然后他多掏了十块灵石,把两颗都买了。一颗给自己筑基用,一颗给弟弟用。“两颗都是好丹药。一颗赢了丹道大会,一颗敢把品质贴出来。都是好丹。”
站在柜台后面的司徒明,手微微顿了一下。然后他对散修抱了抱拳,没有说“欢迎下次再来”,只说了句“祝你筑基成功”。他的声音有些发紧,但每个字都是真的。
傍晚关铺时,司徒明从自己柜台里拿了一瓶刚出的筑基丹,走过过道,放在长生丹铺的柜台上。赵长生正在帮周元整理当天的品质单存根,抬头看见他,放下手里的笔。
“这瓶丹,是我今天亲手炼的。”司徒明把瓷瓶推过去,“不是来跟你比的——是来跟你学的。你的筑基丹品质为什么比我的稳?我的赤阳炉已经修好了,天火阵纹也补了,凝丹阶段的温度曲线也调了,但药力纯度还是比你低零点三基。我找不出原因。”他看着赵长生,语气很平,但眼神里有压不住的不甘,“我想学你的炼丹手法。”
赵长生拿起瓷瓶,取出一颗筑基丹,放在鼻尖闻了闻。然后他把丹药放回瓶中:“不是手法的问题——是火。你的赤阳炉用天火,天火属性纯阳,炼出来的丹药药力释放快,但持久力差。你用木火灵力帮我温养过的地火玄黄炉用久了,火里沾了木属性灵力——木主生发,炼出来的丹药药力稳得住。零点三基差在这里。”
司徒明愣住了。他想了无数种可能——手法不对、温度曲线不对、药液提纯不够——唯独没想过是火焰属性的问题。木火炼丹——这是赵长生双灵根自带的天赋,换一个人根本模仿不了。但他没有沮丧,而是从袖子里取出一枚玉简,双手递过去:“这是我整理的天火炼丹术中关于火焰属性对药力影响的全部记载。你看看——如果我的天火里能掺杂一缕木属性灵力,有没有可能在不降低提纯速度的前提下提升药力稳定性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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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长生接过玉简注入灵力看了一遍,然后抬起头:“有。但天火掺木灵力,比例不好掌控。木生火,掺多了火焰温度会降低,提纯效率打折扣;掺少了没效果。你如果要试,我建议先用三成木灵力配七成天火,在凝丹阶段只掺三息——三息刚好能护住药力融合的高峰期。”
司徒明把他的话一字不漏地记在玉简上,然后抱了抱拳,转身走回自己的柜台。走出两步又回头:“你说过,丹道不是用来比的。”赵长生看着他。“我想明白了——但我还是要跟你比。不是比输赢,是比谁先找到那个最佳配比。明天见。”说完转身走进后堂,赤阳炉的炉火在门缝里闪了一下,映出他卷起袖子的侧影。
药道人拄着拐杖站在铺门口,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。他回头对丹阳子说:“你看那个司徒家的少主——他刚才说‘明天见’的时候,眼睛里的光,跟赵长生当年在丹道大会上炼五行补天丹时一模一样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丹阳子端着茶壶,“赵长生眼里是济世,他眼里是追。”
“追有什么不好?有人追,丹道才跑得快。以前世家不追散修——他们觉得自己在前头。现在有人在追了,跑不动的会掉队,追得动的会更强。”药道人笑着把拐杖往地上一顿,转身慢悠悠地走了,走出两步又回头对铺子里喊,“明天给老夫留两颗凝液丹。要长生丹铺的——品质单上记得印清楚,老夫拿去给协会新入会的丹师当教材。”
丹霞城分号开业那天,丹阳子是第一个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