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个晋商掌柜身后都站着两三名御林铁卫,他们手按刀柄,目光如鹰隼般锐利,死死盯着面前的商人,仿佛随时准备拔刀。
那些平日里在商场上叱咤风云、一掷千金的掌柜们,此刻个个面色惨白,冷汗涔涔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他们面面相觑,交换着惶恐的眼神,却谁也不敢开口说话。
这……这是要干什么?一个掌柜用眼神询问旁边的同行。
对方也是一脸茫然,微微摇头。
气氛越来越压抑,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。
终于,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陛下驾到——
随着一声尖利的唱喏,崇祯身着深青色的常服,大步踏入大厅。
孙承宗、张晓、曹化淳等人紧随其后。
早已被这阵仗吓得魂飞魄散的晋商们,齐刷刷一声跪倒在地,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草民叩见陛下!万岁,万岁,万万岁!
他们趴在地上,再也不敢抬头,身体都在微微颤抖。
崇祯走到主位坐下,也不说话,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跪伏一地的商人。
大厅内一片死寂,只能听到商人们粗重的呼吸声。
这沉默,让晋商们更加恐惧。
终于,崇祯缓缓开口,声音冰冷:
尔等,可知罪?
这四个字如同惊雷,在大厅内炸响。
晋商们浑身一颤,有人吓得差点瘫软在地。
小人……小人不知犯了何罪啊!为首的一个掌柜战战兢兢地说。
不知罪?崇祯冷笑一声,勾结建虏,里通后金,卖国求荣——你们都是大明的叛徒!
他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如铁锤般砸在晋商们心上。
陛下饶命!小人冤枉啊!晋商们几乎要哭出来,小人万万不敢做这样的事情!小人对大明忠心耿耿啊!
有人已经开始拼命磕头,砰砰砰的声响不绝于耳,很快额头就渗出了血迹。
冤枉?崇祯冷冷地说,偷运粮食给后金,私售朝廷禁运的铁器——这是贩卖军需,通敌叛国!你们卖出的每一粒粮食,每一斤生铁,都会铸成射向我大明将士的利箭!还敢说冤枉?还不坦白招供?
陛下明鉴啊!晋商们头磕得更响了,这……这是没有的事啊!张家口距离后金千里之遥,中间还隔着敌对的蒙古察哈尔部,草民如何能千里迢迢去卖粮给后金?
一个掌柜颤声说:陛下,陆路运粮,损耗极大。千里之外,十粮存一。从张家口贩粮到后金,非但无利可图,怕是要倾家荡产啊!这……这不是赔本买卖吗?
这话倒是实情。古代陆路运输极其困难,长途运粮的损耗惊人。如果真要从张家口运粮到千里之外的后金,路上的损耗、人力、物力加起来,根本就是血本无归。
另一个掌柜也壮着胆子说:陛下,那后金根本不缺铁啊!自古以来辽东便产铁矿,那边铁价低廉。草民若贩铁过去,只会血本无归啊!真正缺铁的是蒙古诸部,不是后金啊!
这话也不假。辽东自古便是产铁重地,辽金两代之所以能以铁甲骑兵纵横天下,正因辽东铁矿资源丰富。真正缺铁的,是草原上的蒙古各部落。
其实,在后金彻底击败蒙古右翼、吞并林丹汗势力之前,张家口与后金之间根本不接壤,中间还隔着察哈尔部的广袤草原。
张家口晋商所谓里通后金,那也是后来后金吞并了蒙古、双方疆域相连之后,才愈演愈烈的事情。
但崇祯之所以对这段历史了如指掌,却是因为他曾经最尴尬、最荒唐的一次前世——
那一世,他刚穿越就头脑发热,照搬明穿小说的套路,上来便下旨调重庆那边的白杆军北上,让他们千里奔赴宣府张家口,抄没八大晋商!
他当时信心满满,觉得只要抄了这些卖国商人的家,就能充实国库,还能断绝后金的物资来源,一举两得。
结果白杆军压根不来,回信说:陛下,臣这边奢安之乱尚未平定,哪有余力北上宣府?
那一世的崇祯不依不饶,下死命令必须来:有什么事能比抄没八大晋商还重要?你们给朕立刻出发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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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杆军无奈,只得自掏腰包,凑齐粮饷,千里跋涉赶到宣府。
然而,当他们抵达宣府时,连宣府城都没进去——
人家晋商与宣大边镇早就盘根错节,千丝万缕。这个参将的三姑,那个副将的四姨,可能就是某家晋商的亲戚。你突然跑来要抄家,总得给个理由吧?
白杆军说:皇上有旨,晋商勾结后金,通敌卖国!
宣大边军将领们一听就炸了:什么?张家口晋商勾结后金?后金远在千里之外,中间还隔着蒙古,这怎么勾结?你们是不是搞错了?
晋商们更是喊冤叫屈,拿出各种账本、契约,证明他们只是和蒙古人做生意,从来没有和后金直接往来。
更要命的是,蒙古诸部也炸了锅。
他们与大明互市全靠晋商做中间人,买茶叶、布匹、铁器,卖牛羊、马匹、皮货,都是通过晋商。你把晋商都抄了,我们还怎么做生意?
于是,晋商居中牵线,宣大边军联合蒙古骑兵,十几万大军轻松击溃了孤军深入、疲惫不堪的白杆军。
白杆军虽然勇猛,但千里奔袭已经筋疲力尽,又没有粮草补给,哪里是十几万生力军的对手?
击溃白杆军之后,宣大蒙古联军挥师南下,打着清君侧的旗号,兵临京师城下。
崇祯望着京城外黑压压的大军,整个人都傻了。
他召集文武百官商议对策。
百官们一个个冷眼旁观:陛下,外边军队说要清君侧、除奸臣。谁给您出的这馊主意抄晋商,谁就是奸臣呗,您自己找吧。
崇祯愣住了:谁是奸臣?
——奸臣竟是我自己?
得,这开局已经彻底崩盘,没法玩了。
那一世的崇祯,直接在北京城墙上纵身一跃,果断重开了……
陷入回忆的崇祯沉默了片刻。
大厅内鸦雀无声,跪伏的晋商们吓得几欲魂飞魄散,以为皇帝正在酝酿更严厉的处罚。
一旁的宣大总督张晓坐不住了,他小心翼翼地拱手说道:陛下,臣以为,这种无端指责恐怕多有误会。还请陛下明察秋毫。
——什么叫误会?这只不过是他们将来会犯、但现在还没犯的罪行罢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