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,缓缓浸透了卡迭石前线的荒原,将连绵的军帐染成一片深沉的剪影。喧嚣了一整个白日的埃及大营,此刻本该在巡逻队的脚步声中陷入沉寂,然而今夜,一种截然不同的、更为炙热的暗流却在营地深处汹涌奔腾。
中军大帐那场颠覆了所有人认知的军事会议,其带来的冲击力远超任何一场敌人的突袭。将领们带着恍惚、敬畏、以及一丝丝被神迹洗礼后的恐惧,回到了各自的营帐。他们紧接着召集麾下的心腹校尉,用压抑着激动却依旧颤抖的声音,将那匪夷所思的一切,传递了下去。
“神启!是真正的神启!”
“那位神女殿下,她闭上眼,就能看到赫梯人藏在河对岸的伏兵!”
“斥候拼死带回来的情报,和神女殿下说的,一个字都不差!”
这些话语,比最烈的酒更能点燃士兵们的血液。消息如同燎原的野火,从将官的营帐蔓延到百夫长的营区,再到最普通的士兵们围坐的篝火旁。整个大营都沸腾了!白日里因赫梯人兵临城下而带来的压抑与不安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、被神明眷顾的自信与高昂士气。士兵们擦拭着自己的长矛和盾牌,眼中闪烁着对即将到来的胜利的无限渴望。在他们朴素的观念里,有阿蒙神亲自降下启示指引,这场战争,焉有不胜之理?
然而,在这片被狂热情绪席卷的海洋中,却有一座孤岛,散发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冰冷与警惕。
将领伊普伊的营帐,此刻便是一座拒绝任何热量靠近的冰山。
他沉默地走在返回营帐的路上,周遭传来的欢呼与议论声,在他听来却无比刺耳。他看到士兵们脸上那种盲目的、狂热的崇拜,看到的不是希望,而是一种巨大的、足以将整个军队拖入深渊的危险。他加快了脚步,仿佛要逃离这片他无法理解、也无法融入的狂欢。
“砰”的一声,厚重的帐帘被他重重放下,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。营帐内,光线昏暗,他没有让侍从点燃所有的牛油灯,只在中央的桌案上留了一盏。那豆大的火苗,在帐内流动的空气中不安地跳动着,将他那张阴晴不定的脸,映照得一半光明,一半阴影,恰如他此刻矛盾挣扎、被疑云笼罩的内心。
他屏退了所有侍从和卫兵,帐内只留下两名跟随他多年、早已是他左膀右臂的心腹校尉——卡尼和胡耶。
年轻的校尉卡尼,显然也被大营的狂热气氛所感染,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,此刻还残留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之色。他看着自家将军凝重的脸色,忍不住上前一步,压低了声音,却依旧难掩激动地说道:“将军!您听到了吗?士兵们都快疯了!士气……我从未见过如此高昂的士气!那位神女殿下……她简直就是阿蒙神派遣到人间的使者!连赫梯人藏得那么深的伏兵位置都能被她精准地预言!有她在,我们此战必胜无疑啊!”
“必胜?”
伊普伊缓缓转过身,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主位上,而是负手立在帐中。那一声从鼻腔里发出的冷哼,短促而冰冷,如同寒夜里一块顽冰碎裂的声音,瞬间将卡尼的热情浇灭了大半。
昏暗的灯光在他深陷的眼窝里投下浓重的阴影,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格外阴鸷。他冷冷地瞥了一眼卡尼,那眼神,像是在看一个未经世事的毛头小子。
“哼,你们懂什么。”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,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讥诮与疲惫,“一群被所谓‘神迹’冲昏了头脑的蠢货。战场之上,瞬息万变,生死只在一线之间。斥候的情报,和她那所谓‘神启’的预言,碰巧吻合了……或许,我只能说,是我们的运气好罢了。”
“运气?”卡尼愣住了,他无法理解将军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,“将军,那也太巧合了!地点、意图,分毫不差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