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平二年隆冬,瘿陶城的宫墙之内,炭火烧得正旺,却驱不散张角眉宇间的沉凝。
案前的竹简已堆成小山,田丰、沮授修订的《太平律》已逐条落地,均田制、免赋令、吏治考核等制度环环相扣,中枢政务梳理得井井有条。可张角指尖划过奏报上“吏治清明、民无冤诉”的字句,眼底却始终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虑。
他太懂封建王朝的沉疴了。
制度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历朝历代,哪一次不是初立之时律法完备,可到了地方,总有官员阳奉阴违,借着制度的壳,行勾结世家、欺压百姓之实?世家豪族盘踞数百年,门生故吏遍布州郡,即便有律法约束,也难保没人钻空子、沆瀣一气。
“大王,中枢政务皆已梳理妥当,各州郡县的年终考绩也已汇总成册。”陶安易躬身立于案前,语气笃定,“三州之地,按《太平律》考核,九成以上郡县评定为‘优’,唯有数边郡因胡汉杂居,暂定为‘良’。”
张角抬眼,目光扫过这位跟随自己多年的丞相,缓缓摇头:“安易,你只看到了奏报上的‘优’与‘良’,却没看到奏报之外的‘虚’。世家豪族树大根深,地方官员或惧其势,或贪其利,必然会与他们勾结。今日我不放心,明日也不放心,唯有亲自走一趟,才能看清这些制度,到底是落地生根,还是沦为一纸空文。”
他起身,走到舆图前,指尖落在巨鹿郡平乡县的位置——那是他当年传道起兵的根脉,是太平道的起点,也是最该检验吏治成色的地方。
“我决定微服巡视三州,暂不声张。”张角的声音沉稳而坚定,“中枢所有政务,全权交予你与田、沮二位,凡政务决断、官员任免,皆可自行处置,不必事事奏报。我只带几名心腹护卫,悄悄离都。”
陶安易大惊,连忙躬身劝阻:“大王,万万不可!您身系三州安危,岂能孤身离都?更何况平乡县虽为故土,却也难保无世家残余,此行凶险,您务必三思!”
“我当年率百万黄巾,直面百万汉军,刀山火海皆闯过,岂会怕区区地方琐事?”张角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,“守好中枢,便是对我最大的支持。我去去便回,若有急事,密信传至即可。”
三日后的凌晨,朔风卷着碎雪,刮得宫墙旁的枯树簌簌作响。瘿陶城西门外,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,在八名身着粗布短打、身形健硕的护卫簇拥下,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城门。
马车车厢内,张角拢了拢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袍,用灰布头巾裹住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沉稳如古井的眼眸。他刻意剪短了须发,又在脸上抹了些尘土,看上去与寻常走南闯北的粮商别无二致。身边只留了一名负责记录的文书,其余护卫皆分散在马车前后,隐在官道旁的荒草与枯树后,形成一道无形的防护网。
马车碾过积雪冻硬的田埂,一路向南,不到午时,便抵达了第一站——巨鹿郡平乡县。
这里是太平道的发源地,当年张角在此喊出“均贫富、等贵贱”的口号,点燃了黄巾起义的烽火。如今放眼望去,田埂纵横,冬小麦田被百姓打理得整整齐齐,村口的义舍、蒙学依稀可见,看上去与奏报中的“安稳农桑”别无二致。
可这份表面的安稳,很快便被一阵尖锐的哭喊声撕碎了。
“放开我女儿!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,就不怕太平道的律法吗!”
“我的儿啊!谁来救救我们啊!”
哭喊声裹挟着绝望,从前方官道旁的空地上传来,混着男子的呵斥、女子的挣扎,还有百姓们压抑的窃窃私语,像一根细针,狠狠扎进张角的心头。
他抬手示意马车停下,对护卫低声道:“隐在暗处,莫要轻举妄动。我去看看,这平乡县的官员,到底是真为民做主,还是只做表面功夫。”
说罢,他缓步走到不远处的一棵粗壮老槐树下,隐在树干之后,只露出半只眼睛,静静观望。八名护卫悄然围拢,守在荒坡四周,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,却没有一人上前——他们深知大王的用意,此番微服私访,便是要透过表象,看清地方吏治的真实模样。
空地上的冲突,正愈演愈烈。
被围在中心的,是一对年过半百的老夫妇与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。
老汉姓陈,名满,是平乡县南庄村的普通农户,此刻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按在雪地里,棉袄的后背被扯破,露出冻得发紫的脊背,额头磕出的血混着雪水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他却死死攥着地上的草根,嘶吼着挣扎,喉咙都喊得嘶哑了:“周贵!你这个恶霸!我女儿才十七岁,你不能这么糟蹋她!我跟你拼了!”
被拖拽的少女,名唤莲儿,生得眉眼清丽,虽因常年劳作皮肤黝黑,却难掩几分灵动。她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袄,腰间系着青布腰带,此刻吓得浑身发抖,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,却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袖,双脚死死蹬着地面,不肯随家丁离去。她的母亲跪在一旁,死死拽着她的衣角,哭得肝肠寸断,几次想扑上去阻拦,都被家丁狠狠推倒,摔在雪地里,溅起一片雪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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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群中央,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子身着锦缎狐裘,腰挂玉饰,手里把玩着象牙折扇,正一脸倨傲地俯视着陈老实夫妇。他便是平乡县最大的豪族,巨鹿周氏的旁支,周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