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壁雅间的瓷器碎裂声与呵斥声越来越响,混着女子的惊呼和围观者的屏息,在喧闹的画舫里格外刺耳。柳砚卿脸色一变,刚要起身,张角已经按住了他的肩膀,缓缓站起身来。
“张伯,您别去!”柳砚卿急声劝阻,“那是崔郡守的嫡子崔明,邯郸城里出了名的混世魔王,欺男霸女无恶不作,背后有崔、刘两家撑腰,没人敢管!您要是出面,怕是要惹祸上身!”
张角脚步未停,只淡淡丢下一句:“太平道的天下,还容不得这等恶徒横行。”
话音落时,他已经抬手推开了隔壁雅间的门。
雅间里一片狼藉,桌案翻倒,酒菜洒了一地,几个身着锦袍的世家子弟歪歪斜斜地靠在榻上,满脸酒意,哄笑着看热闹。中间的空地上,崔明正扯着苏婉的手腕,满脸狰狞地骂着:“给脸不要脸的贱婢!本公子能看上你,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!再敢反抗,我就砸了这凌波舫,把你卖到最下等的窑子里去!”
苏婉的琵琶摔在地上,琴杆断成两截,发髻散乱,脸上挂着泪痕,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屈服,另一只手死死抓着门框,不肯随他走。两个龟奴想上前劝架,被崔明的家丁一脚一个踹倒在地,口吐鲜血,半天爬不起来。
雅间里的其他客人,都是邯郸城里的商户和小吏,个个缩在角落,连大气都不敢喘——谁都知道,崔明的父亲崔衍是赵国郡守,崔家是邯郸第一世家,和掌控县衙的刘家世代联姻,在这邯郸城里,崔家说的话,比王法还管用。
“住手。”
清冷的两个字,像一块冰投入滚油,瞬间让喧闹的雅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的张角。他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袍,身形挺拔,站在那里,明明衣着朴素,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,让喧闹的酒意都瞬间散了大半。
崔明愣了一下,随即转过头,上下打量着张角,见他一身普通客商打扮,身边只跟着两个护卫,顿时嗤笑一声,松开了苏婉的手腕,朝着张角走了过来,用折扇指着他的鼻子骂道:“哪来的老东西?也敢管你崔爷爷的闲事?活腻歪了是吧?”
苏婉趁机挣脱,躲到了张角身后,肩膀微微颤抖,含泪低声道:“多谢先生……”
张角微微侧身,挡在她身前,目光落在崔明身上,语气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:“光天化日之下,强抢民女,殴打良善,你眼里还有太平道的律法吗?”
“律法?”崔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放声大笑起来,身后的世家子弟也跟着哄笑一片,“在这邯郸城,我爹说的话,就是律法!我崔家想做什么,就做什么!老东西,我劝你少多管闲事,不然今天就让你横着出这凌波舫!”
说罢,他猛地一挥手,对着身后的家丁厉声喝道:“给我打!把这个多管闲事的老东西的腿打断,扔到漳水里喂鱼!出了事我担着!”
四五个家丁立刻应声,狞笑着抽出腰间的短棍,朝着张角就冲了过来。他们跟着崔明横行霸道惯了,平日里打伤人是常事,根本没把这个外地客商放在眼里。
可他们还没靠近张角身前三尺,两道身影如同闪电般从张角身后闪出,正是随行的护卫。两人甚至没拔刀,只是赤手空拳,抬手格挡之间,只听“砰砰”几声闷响,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家丁瞬间惨叫着倒飞出去,重重撞在墙上,手里的短棍断成两截,捂着断了的胳膊哀嚎不止。
不过眨眼之间,崔明带来的七八个家丁,就被两名护卫尽数放倒在地,个个断手断脚,躺在地上爬不起来。整个雅间死一般的寂静,刚才还哄笑的世家子弟们,瞬间僵在原地,脸上的酒意吓得散了个干净,满眼的不敢置信。
崔明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,踉跄着后退了两步,看着地上哀嚎的家丁,又看看面不改色的张角,眼底闪过一丝惊惧,却依旧色厉内荏地指着张角,尖声喊道:“你……你敢打我的人!你知道我是谁吗?我爹是赵国郡守崔衍!这邯郸城是我崔家的天下!你今天敢动我,我让你有来无回,死无全尸!”
“郡守之子,就可以目无王法,鱼肉百姓?”张角缓步上前,每走一步,身上的威压便重一分,崔明吓得连连后退,直到后背抵在墙上,再也退无可退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张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声音冷得像漳水深处的寒冰:“太平道的律法,上至王侯将相,下至贩夫走卒,一视同仁。别说你是郡守之子,就算是皇亲国戚,犯了法,也一样要治罪。今日念你初犯,饶你一次,带着你的人,滚出去。再敢为非作歹,定不轻饶。”
崔明看着张角深不见底的眼眸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,连狠话都不敢再说一句,连滚带爬地招呼着地上的家丁,狼狈地逃出了雅间,跑出门前,还不忘回头怨毒地瞪了张角一眼,那眼神里,满是阴狠。
直到崔明一行人彻底消失,雅间里的众人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,看向张角的眼神里,满是敬佩与后怕。有人忍不住低声道:“先生好胆识!这崔明在邯郸横行这么久,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这么教训他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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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婉也快步上前,对着张角盈盈拜倒,含泪道:“多谢先生出手相救,奴家此生无以为报,唯有结草衔环,以谢大恩。”
张角亲手扶起她,温声道:“路见不平,本是分内之事,姑娘不必多礼。邯郸城不是他崔家的天下,太平道的律法,终究是护着百姓的。”
一旁的柳砚卿快步走了进来,脸上又是敬佩又是焦急,拉着张角道:“张伯,您是痛快了,可这下可闯大祸了!崔明是什么人?睚眦必报的小人!他回去肯定会告诉他爹崔郡守,崔家和刘家在邯郸经营数十年,树大根深,肯定不会放过您的!咱们还是赶紧收拾东西,连夜离开邯郸吧!”
张角摇了摇头,走到窗边,望着楼下漳水河面上的点点灯火,淡淡道:“我来邯郸,本就是为了查他们崔、刘两家。如今他们自己送上门来,我岂有走的道理?”
柳砚卿愣在原地,看着张角的背影,只觉得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客商,身上藏着他完全看不透的深不可测。
果然,不出一个时辰,事情便如柳砚卿所料,彻底发酵了。
城南的崔府内堂,灯火通明,气氛却凝重得如同凝固的寒冰。
崔明跪在地上,哭哭啼啼地添油加醋,把自己说成了无辜受辱的受害者,把张角说成了目无官府、当众行凶的狂徒,甚至添了一句“那老东西还说,什么郡守县令,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,邯郸城的官,全都是一群酒囊饭袋”。
主位上,一个身着深青色官袍、须发半白的中年男子,面沉如水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正是赵国郡守、崔家族长崔衍。他听着儿子的哭诉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底却闪过一丝惊疑。
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,定然是儿子强抢民女在先,被人撞破了才闹成这样。可就算儿子有错,一个外地来的客商,竟敢在邯郸城里打崔家的人,当众落崔家的脸面,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冲突,而是在打他这个郡守的脸,在挑战崔家在邯郸的权威。
可更让他在意的是,一个普通的外地客商,哪来的胆子,敢动他崔郡守的儿子?身边的护卫,又哪来的本事,能瞬间放倒七八个身强力壮的家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