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4章 以身入局

崔府的内堂,烛火彻夜未熄,浓重的酒气混着烟草的辛辣,弥漫在密闭的房间里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崔衍背着手,在堂内来回踱步,深青色的官袍下摆被风卷得猎猎作响,脸上早已没了昨日宴会上的从容客气,只剩下满眼的阴鸷与焦躁。桌案上摊着十几张纸,全是手下人连夜查来的关于“张伯”的消息,可翻来覆去,只有一句“从瘿陶来,无商号记录,随行八人,身手卓绝”,再无半分有用的信息。

“查!继续查!”崔衍猛地一拍桌案,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,厉声对着跪在地上的管事吼道,“就算把瘿陶城翻个底朝天,也要把这老东西的底细给我查出来!他到底是什么来头!”

管事趴在地上,浑身抖得像筛糠,哭丧着脸道:“家主,我们的人已经快马往瘿陶去了,可来回至少要五天时间。我们在邯郸查遍了所有客栈、码头、商号,真的没人知道这个张伯的来历,他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,除了和柳砚卿走得近,再没和任何人接触过。”

“柳砚卿?”坐在一旁的刘琮眼睛一眯,捻着胡须的手指猛地一顿,“就是那个寒门书生,去年举孝廉被我们刷下去的那个?”

“就是他。”管事连忙点头,“就是他带着张伯去的凌波舫,也是他一直跟在张伯身边,形影不离。”

刘琮看向崔衍,眼底闪过一丝狠戾:“大哥,我们不能再等了。这老东西对我们的事了如指掌,句句都戳在要害上,绝不是普通的客商。不管他是中枢来的巡查御史,还是天师府的人,再等下去,等他把我们的罪证收集齐全,递到瘿陶去,我们就全完了!”

崔衍停下脚步,转过身,眼底的犹豫渐渐被杀意取代。他何尝不知道,再等下去就是坐以待毙。这些年他和刘家联手,兼并土地、垄断商路、贪墨税银、构陷商户,桩桩件件都是掉脑袋的大罪,一旦被中枢查实,不仅是他和刘琮,崔、刘两族上下数百口人,都要跟着陪葬。

“你的意思是?”崔衍沉声道。

“先下手为强,后下手遭殃。”刘琮站起身,走到崔衍身边,压低声音,阴恻恻地说,“既然查不到他的底细,那就不用查了。不管他是谁,只要人死在了邯郸,死无对证,就算上面有人查下来,我们也能推得一干二净。”

“怎么动手?”崔衍的声音也冷了下来,“他身边的护卫身手不凡,寻常家丁根本不是对手。更何况,他在城里,我们贸然动手,动静太大,一旦惊动了城防军,事情就闹大了。”

“我们不动手,自然有人动手。”刘琮冷笑一声,俯身在崔衍耳边,低声道,“城外漳水渡口的黑风寨,大当家的跟我有过命的交情,手里有两百多号亡命徒,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。我们可以设个局,把他引到城外去,让黑风寨的人动手,制造一场匪寇劫杀的假象。到时候,人死了,我们再带人去‘剿匪’,既能撇清关系,还能落个剿匪有功的名声,一举两得。”

崔衍的眼睛瞬间亮了,沉吟片刻,狠狠一点头:“好!就这么办!可怎么把他引到城外去?那老东西心思缜密,未必会上当。”

“简单。”刘琮笑得阴狠,“他不是和柳砚卿走得近吗?我们先把柳砚卿抓起来,就说他勾结匪寇,私通外敌,押到城外的西山别院审讯。再让人给那老东西带个信,说柳砚卿招出了他是同谋,让他去西山别院对质。他要是不来,我们就坐实他勾结匪寇的罪名,全城搜捕;他要是来了,就正好掉进我们布好的口袋里,插翅难飞!”

“妙!太妙了!”崔衍放声大笑,脸上的焦躁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狠戾,“贤弟,这事就交给你去办!务必做得干净利落,不能留下任何把柄!记住,一定要让他死,死无全尸!”

“大哥放心,我这就去安排!”刘琮躬身应下,转身快步走了出去,眼底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。

他们都以为,这是一场天衣无缝的杀局,却不知道,从他们决定动手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掉进了张角布下的网里。

客栈的雅间内,张角正临窗而立,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巷,手里把玩着柳砚卿送来的那本罪证册子。护卫统领站在他身后,低声禀报着崔府的动静,从昨夜崔刘二人的彻夜密谋,到今日清晨刘琮悄悄出城去见黑风寨的匪首,事无巨细,尽数禀报。

“东家,崔、刘两家已经狗急跳墙了,要对您下手。”护卫统领的语气里满是警惕,“他们抓了柳先生,关在了城外西山的别院,还联系了黑风寨的两百多匪寇,要设局引您过去,制造劫杀的假象。我们要不要立刻动手,拿下崔衍和刘琮?”

张角缓缓转过身,脸上没有半分意外,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切。他将册子放在桌上,淡淡道:“急什么?他们不动手,我怎么把他们背后的所有勾当,全都挖出来?怎么把这些年被他们构陷、迫害的商户百姓的冤屈,全都昭雪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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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早就料到,崔、刘两家查不到他的底细,必然会铤而走险。他故意在宴会上戳破他们的痛处,故意和柳砚卿走得近,就是要引他们出手,以身入局,让他们把所有的阴暗、所有的罪恶,全都暴露在阳光之下。

“可是东家,西山别院四面环山,地势险要,黑风寨有两百多亡命徒,崔、刘两家还会安排数百名家丁埋伏,您只带我们八个人过去,太危险了!”护卫统领急声道,“不如我们立刻传令给邯郸城防军,他们都是太平道的老弟兄,只要您亮明身份,立刻就能调兵围了西山别院!”

“不必。”张角摆了摆手,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一旦调兵,就会打草惊蛇,崔、刘两家必然会销毁罪证,那些被他们藏起来的、构陷他人的证据,就再也找不到了。更何况,我倒要看看,他们布下的天罗地网,能不能留得住我。”

他顿了顿,吩咐道:“你们四个,暗中跟着我去西山别院;剩下四个,留在城里,盯着崔府和刘府,一旦我在西山动手,你们立刻查封两家的府邸,封存所有账目、文书,不许放走一人。”

“可是东家……”护卫统领还想再劝,却被张角的眼神制止了。

“就这么定了。”张角拿起桌上的斗笠,戴在头上,“备马,去西山别院。我倒要看看,这邯郸的天,到底有多黑。”

半个时辰后,张角带着四名护卫,骑着快马,出了邯郸城的西门,直奔西山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