邯郸城的暮色,被满城的甲胄寒光撕裂。
城防军的铁骑踏过青石板路,封锁了城中所有要道,朱红的崔府、刘府被围得水泄不通,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。张角的马车驶入城中时,沿街的百姓早已围满了街巷,看着被押解的刘琮,还有被捆成一串的黑风寨匪寇,交头接耳,眼中满是惊疑与期待。
没人知道这位从瘿陶来的“张伯”到底是什么身份,可所有人都清楚,能让城防军俯首听命,能一夕之间拿下邯郸县令刘琮,能围了崔郡守的府邸,这人的来头,绝对大得吓人。更有人隐隐猜到,三年前沈家满门的冤案,还有这些年被崔、刘两家欺压的冤屈,或许终于要见天日了。
张角没有先去郡守府,而是直接到了县衙。他端坐于县衙大堂正中的公案之后,换下了粗布棉袍,一身玄色常服,虽无王冠龙袍,可周身那股执掌生杀的威严,却压得整个大堂鸦雀无声。林正本是赵国郡丞,因不肯依附崔、刘两家,被崔衍寻了个错处,贬为了邯郸县尉,此刻也带着人赶了过来,见到端坐主位的张角,瞬间红了眼眶,噗通一声跪倒在地,声音哽咽:“属下林正,参见大王!属下无能,未能约束邯郸吏治,让崔、刘两家横行无忌,鱼肉百姓,属下罪该万死!”
“起来吧。”张角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你不肯同流合污,暗中护下了不少受冤的百姓,功过相抵,无罪可究。我命你即刻带人,配合我的护卫,彻查崔、刘两府,所有账目、文书、信件,尽数封存,不许遗漏半分;凡是两府关押的人犯,尽数带到县衙,逐一核查身份;凡是与两家勾结的官吏、乡绅、打手,一律捉拿归案,不得放走一人。”
“属下遵令!”林正猛地起身,眼底燃起了熊熊火光。他忍了崔、刘两家整整三年,如今大王驾临,终于到了清算了结的时候。
命令传下,整个邯郸城彻底动了起来。一箱箱的账目、文书从崔、刘两府被抬到县衙,一沓沓的地契、借据、书信堆满了整个偏堂;被崔、刘两家构陷、关押在私牢里的百姓,也被一一解救出来,大多遍体鳞伤,形容枯槁,见到县衙的差役,只以为又是崔家的人来动手,吓得缩在角落瑟瑟发抖。
柳砚卿和林清沅也跟着到了县衙。林清沅的手臂已经包扎好了,素白的衣裙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,可她却顾不上休息,抱着自己那本记录了三年的罪证册子,帮着吏员们一一核对账目,指认崔、刘两家的罪证。每翻到一笔与沈家冤案相关的记录,她的指尖都会微微颤抖,眼底的恨意与期盼交织在一起,看得旁人心头发酸。
柳砚卿则带着人,整理着从两府搜出来的信件,将那些崔衍与各州世家勾结、贿赂中枢官员、构陷忠良的信件一一分拣出来,每看到一桩触目惊心的罪证,都会忍不住咬牙切齿。
一夜未眠。
第二日天刚蒙蒙亮,林正便带着整理好的卷宗,快步走进了大堂,身后跟着柳砚卿和林清沅,三人的眼底都布满了红血丝,脸上却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怒。
“大王,都查清楚了。”林正将厚厚的卷宗放在公案上,声音都在微微发抖,“崔、刘两家盘踞邯郸五年,犯下的罪行,罄竹难书!”
张角抬手,示意他继续说。
林正深吸一口气,翻开卷宗,一桩桩一件件,念了出来,每念一句,大堂里的气氛便凝重一分:
“均田制推行以来,崔、刘两家联手,以‘收拢流民耕种’为名,强占邯郸周边良田十七万三千余亩,其中九成以上,都是从普通农户手中巧取豪夺而来。但凡有农户不肯交田,便会被他们扣上‘私通匪寇’、‘拖欠赋税’的罪名,抓进大牢严刑拷打,被逼得家破人亡者,共计三百一十七户,被活活打死、狱中瘐死者,一百二十六人。”
“邯郸盐、铁、粮、布四大行当,尽数被两家垄断,他们联手压低收购价,抬高卖出价,从中牟取暴利,但凡有商户不肯依附他们,便会被寻机构陷。三年来,被他们逼得破产自尽的商户七十二家,其中最大的绸缎商沈万山,因不肯并入崔家商号,被诬陷‘私通匈奴、贩卖军械’,满门三十七口尽数被斩,家产抄没,唯有独女林清沅侥幸逃生。”
“两家与黑风寨匪寇周虎勾结,分赃劫掠往来商队。凡是不肯缴纳‘过路费’的商队,都会被黑风寨劫掠,商队之人尽数被灭口,五年间,被劫掠的商队共计四十六支,遇害者两百余人,劫掠的财货,七成归崔、刘两家,三成归黑风寨。更有甚者,他们还会让匪寇劫掠不肯交田的农户,事后再以剿匪为名,霸占农户田产。”
“贿赂官员,把持官场。赵国郡府、邯郸县衙,上至郡丞、县尉,下至主簿、税吏、牢头,但凡不肯依附他们的,尽数被罢官、构陷,甚至暗中杀害。五年来,被他们构陷罢官的忠良官员一十七人,其中五人被暗中害死在任上。中枢下达的政令,但凡触及两家利益的,尽数被压下不办,甚至阳奉阴违,反过来盘剥百姓。”
小主,
一桩桩,一件件,血债累累,触目惊心。
林正的声音越来越沉,到最后,几乎是咬着牙念出来的。柳砚卿站在一旁,双拳攥得死死的,指节泛白,他早就知道两家作恶多端,却没想到,背后还有这么多条人命,这么多桩血案。
林清沅早已泪流满面,死死咬着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来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渗出血来。三年了,她终于把沈家满门的冤屈,一字一句地摆在了太平王的面前,摆在了阳光之下。
大堂两侧的吏员、城防军将士,个个面色铁青,眼底满是怒火。他们大多都是太平道的老弟兄,当年跟着张角起兵,喊的就是“苍天已死,黄天当立”,为的就是不让百姓再受世家豪强的欺压,可没想到,在他们治下的邯郸城,竟然藏着这么多的罪恶,这么多的血债。
而端坐于公案之后的张角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可周身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一般,冷得像数九寒冬的冰窖。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一下,又一下,每一声都像重锤,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。
他起兵十年,转战数千里,斩袁绍,平幽并,定北疆,创下这太平基业,定下《太平律》,推行均田制,为的不是让这些世家豪强,换个名头继续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,为的不是让他治下的百姓,依旧被人夺田灭门,有冤无处申,有苦无处诉。
他以为邯郸的繁华,是百姓安乐,却没想到,这满城的歌舞升平,全是用百姓的血泪堆砌起来的;这市井的车水马龙,背后是数百户人家的家破人亡,数百条枉死的人命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
许久,张角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,“我在瘿陶定下规矩,定下律法,以为能护得住三州百姓,却没想到,在邯郸,我的规矩,我的律法,竟成了这些人手里的废纸。他们拿着我给的权柄,做着当年汉室贪官污吏都做不出来的恶事,害了这么多条人命,真是好得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