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单最后一行显出来时,门外那两道气机又回来了。
比方才更近。
顾寒簪抬手就要卷档,陆照川却先一步按住纸页。
那名字后面,不止一个“病亡”印。
病亡下面,还压着一道极浅的覆墨。
像有人把死人名册写完,又临时添了一笔,再匆匆磨掉。
“给我灯。”陆照川道。
顾寒簪把一盏只剩豆大火苗的旧灯递过去。灯油烧得发苦,火色发青。陆照川将灯斜压在纸边,光从侧面掠过去,磨平的墨痕顿时浮起一层油亮反光。
不是补记。
是改籍。
病亡在前,转籍在后。
死人名下,竟还挂着一条后路。
门外脚步忽然一沉。
有人开始破禁。
木门缝里传来细密的砂擦声,像有什么东西在一寸寸啃门框。顾寒簪脸色发白:“噬封虫。”
司命监不想闯出大动静,想连门带档一起嚼干净。
陆照川没抬头,只把残碑往地上一顿。
咚。
废档房里灰尘齐齐跳了一下。
门板内侧那层灰白霜纹骤然收紧,顺着门缝反卷出去。外头顿时响起一阵细而尖的爆裂声,像一把干豆子扔进滚油。紧跟着是一声闷哼,有人被震退,鼻腔里的血腥味直接透进来。
“说。”顾寒簪已把灰线扣在那行小字上。
陆照川盯着磨痕,一字字念出底下残痕:“外城,北第七坊,乌皮巷。杂籍,丁三十七。”
顾寒簪指尖一紧。
帝都外城杂籍,不入民册,不上正名,死了烧掉,活着也只是账上一笔耗材。
这种地方最适合藏人。
也最适合丢饵。
“病亡是假死,转籍是真藏。”顾寒簪声音压得很低,“司命监把人从童册抹掉,塞进外城贱籍,谁再顺名单来找,只会找到一个死人。”
“或者找到一张嘴。”陆照川道。
顾寒簪看向他。
陆照川已经收起旧档:“他们没把这行彻底烧掉,说明还要用。”
用来钓谁,不难猜。
钓还活着的沉命童。
钓顺线来查的人。
门外第三次传来破禁声,这一次不是试探,是强拆。整扇门都轻轻拱了一下。顾寒簪知道不能再留,飞快把几页最要紧的旧档塞进袖中,其余半数卷起,半数留地。
“你故意留?”
“让他们知道我们只看到了半截。”顾寒簪道,“他们才会急着补后手。”
陆照川嗯了一声。
两人一步从废柜后翻进夹墙。许观河也跟了上来,落脚时衣摆扫过地上的血灰,停了一瞬:“我去前头引开他们。”
顾寒簪眉头一皱。
陆照川看了他一眼:“你认得乌皮巷么?”
许观河沉默片刻,答:“听过。许家外采药奴、杂役死契,有些就从那片挑。”
这话一出,夹墙里更静。
连他自己都觉得难听。
可他说了。
不是替自己洗,是承认许家的手也伸到这种地方。
陆照川没在这一句上停,只道:“那你跟着。”
许观河抬眼,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回。
“你若真想看清自己吃的是什么命,就别站后面。”
话落,陆照川先行掠出。
三人从废档房后墙翻出时,夜风正硬。司命监的人已撞开正门,灯火一晃,照见满地卷散旧页。有人怒喝,有人俯身翻检,还有一道极锐的感知直扫四周。
陆照川掌中残碑一转,把三人气息生生压进墙影里。
那道感知从他们头顶刮过,像刀背贴着发丝拖行,冰冷,细,险些把皮肉一起掀开。
许观河后背微僵,硬是没出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