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,眉如远山,目似秋水,容貌倾城,气质清冷,手里抱着一把琵琶,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,对着张角和柳砚卿盈盈一拜,声音清冽如泉水:“奴家苏婉,见过柳公子,见过张伯。”
这便是邯郸城的头牌,苏大家。
柳砚卿笑着摆了摆手:“苏大家不必多礼,这位张伯,是我远道而来的贵客,听闻你词曲一绝,特意来听听。劳烦你,给我们唱几支新曲吧。”
苏婉再次盈盈一拜,应了声“是”,便坐在了窗边的椅子上,将琵琶放在膝上,玉指轻拨,琵琶声便如同流水一般淌了出来。
她开口唱曲,声音清婉动听,时而婉转,时而悠扬,配上绝妙的琵琶技艺,听得人如痴如醉。柳砚卿闭着眼睛,打着拍子,嘴里跟着轻轻哼唱,一副沉醉其中的风流模样。张角端着酒杯,静静听着,目光却时不时扫过柳砚卿,又看向窗外河面上的画舫,眼底若有所思。
一曲唱罢,雅间里响起了掌声。柳砚卿笑着让苏婉坐下,给她斟了一杯酒,又与她闲聊了几句诗词,谈吐风雅,看得出来,两人确实相熟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夜色渐深,画舫内外更是热闹非凡。隔壁的雅间里,传来了世家子弟的喧闹声、划拳声,还有女子的娇笑声,时不时夹杂着几句“崔公子”、“刘县尉”的称呼,显然都是邯郸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。
柳砚卿喝得醉意更浓了,原本清明的眼神,也变得迷离起来。他挥了挥手,让苏婉和丫鬟先退下,雅间里只剩下他和张角,还有守在门口的护卫。
他端着酒杯,凑到张角身边,压低了声音,看似醉醺醺地说:“张伯,您看这邯郸城,繁华不繁华?好看不好看?”
张角点了点头,淡淡道:“繁华,好看。”
“呵,都是假的。”柳砚卿嗤笑一声,一口饮尽了杯中的酒,眼底的醉意瞬间散去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醒的冷意,“这满城的繁华,都是崔、刘两家的繁华,不是百姓的繁华。您看着百姓衣着体面,安居乐业,可您知道吗?邯郸城周边的良田,十有八九,都被崔、刘两家和其他世家占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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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声音压得更低,一字一句,都带着刺骨的寒意:“均田制?在邯郸城就是个笑话。崔郡守是崔家的家主,明面上推行均田,暗地里却让族人和佃户签了死契,百姓手里根本没有田产,全都是给世家种地的佃户。看着吃得饱穿得暖,可一年到头,辛辛苦苦种的粮食,大半都进了世家的粮仓,自己也就落个温饱,手里半点余钱都没有。”
张角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,抬眼看向柳砚卿,眼底闪过一丝了然。果然,这年轻人不是真的醉了,他是借着酒意,要跟自己说真话。
“您看着商业发达,物价平稳,可您知道吗?邯郸的盐、铁、布帛、粮食,全被崔、刘两家的商号垄断了。”柳砚卿继续说道,语气里满是愤懑,“他们联手压低收购价,抬高卖出价,南北商队来这里做生意,必须给他们交过路费,不然根本别想在邯郸立足。商税看着是三十税一,可暗地里的苛捐杂税,全被他们加在了商户头上,最后还是落到了百姓身上。”
“您看着街上没有乞丐,没有流民,可您知道吗?那些没了土地的百姓,要么被世家赶去了矿山、作坊,没日没夜地干活,累死了就扔到乱葬岗;要么就被赶出了邯郸城,根本不许留在城里,怕坏了他们这太平景象。”
他说着,从怀里掏出了一本厚厚的册子,放在桌上,推到了张角面前,压低声音道:“张伯,我知道您不是普通的客商。您从瘿陶来,谈吐气度,都不是寻常生意人。这册子里,是崔郡守和刘县令,还有邯郸各大世家,这些年兼并土地、垄断商路、贪墨税银、勾结私商的所有证据,一笔一笔,都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张角看着桌上的册子,又看向柳砚卿,缓缓道:“你就这么相信我?不怕我是崔家的人,转头就把你卖了?”
柳砚卿笑了,笑得有几分洒脱,也有几分孤注一掷:“我观察您一下午了,您谈吐之间,关心的是民生疾苦,是新政利弊,绝非世家子弟,也绝非唯利是图的商人。更何况,就算您是崔家的人,我也认了。这些东西,我攒了一年多,递不进郡府,送不到瘿陶,世家的人把路都堵死了。今日遇到您,就算是赌一把,赌您能把这些东西,送到该送的人手里。”
他顿了顿,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,声音里带着几分悲壮:“我柳砚卿,读圣贤书,所求的不过是致君尧舜上,再使风俗淳。可这邯郸城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我一个寒门书生,什么都改变不了。就算是死,我也要把这层遮羞布,给他们撕下来!”
就在这时,隔壁的雅间突然传来了一阵喧闹声,紧接着,便是瓷器碎裂的声音,还有一个嚣张的声音喊道:“不就是个唱曲的?给脸不要脸!本公子看上你,是你的福气!今天你从也得从,不从也得从!”
柳砚卿脸色一变,低声道:“是崔郡守的儿子崔明,邯郸城里有名的恶少,平日里欺男霸女,无恶不作,怕是又在为难苏婉了。”
张角缓缓放下酒杯,目光望向门外,眼底的平静,终于被一层寒意取代。
他原本以为,邯郸城的繁华,是吏治清明的成果,却没想到,这繁华的表象之下,竟是世家一手遮天,土地兼并、垄断民生、贪墨枉法,比起广宗的李家,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他们用百姓的血汗,堆砌出了这满城的歌舞升平,用虚假的繁荣,掩盖了背后的盘剥与欺压。
张角缓缓站起身,对着门外的护卫,淡淡下令:“去看看。顺便,把这本册子收好。邯郸的天,该清一清了。”